少年多无畏_故事会在线2016

栏目:故事会在线阅读   发布时间:2016-08-10 21:11:25 

 【一】

 
邵雪出生那天,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。
 
得到消息的时候,邵爸爸正坐在故宫的钟表修复室里给一座康熙年间的古钟除锈。鎏金的钟饰,被岁月斑驳出片片铜绿。
 
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木器组的同事带着一身风雪冲进了屋子:“邵老师,你妻子生了个丫头!”
 
 
 
他一下慌了神,拿捏不住力道,手中的锉刀险些对文物造成二次伤害。一旁的老师傅看他一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慌什么!准你一天假,回去看看母女。”
 
邵华匆匆道了谢,披上棉衣便和同事冲进了门外茫茫的风雪中。屋子里还有个男人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膝头坐了个小男孩。男孩手里握着钟表报废的齿轮,回过头问他爸爸:“邵叔叔去做什么?”
 
男人温和地笑笑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小妹妹吗?邵叔叔帮你找了一个。”
 
一个月后,三岁的郑素年在故宫职工宿舍里看到了才满月的邵雪。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,哭得一张脸皱在一起,搅得一向好静的父母心烦意乱。素年手脚并用地爬上小邵雪的床,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。
 
他看小邵雪,小邵雪也看他。
 
素年伸出小手擦掉小妹妹的眼泪:“妹妹不要哭,哥哥去给你拿奶瓶。”
 
邵雪抬起小小的手,紧紧握住素年的食指,两个小孩咯咯地笑起来,惹得一旁的大人一头雾水。
 
【二】
 
故宫门前又扫了几次白雪,后花园的折柳又抽了几次新芽,邵雪和郑素年就在这与世隔绝的故宫里长大了。
 
他们住在故宫西侧,透过侧窗可以看见气派的角楼。冬天下了雪,他们的父母骑着自行车穿过曲折的胡同去上班,后座上的孩子被家里的老人裹成了两个粽子,稍大一点那个是素年,稍小一点那个是邵雪。再后来,他们都长大了一点,两条腿刚能够着脚踏板,就歪歪扭扭地骑车上路了。
 
那个年代的北京还没那么多汽车,到了上班的时间,车铃声响成一片浩瀚的海洋,两个小人儿在车流间奋力挣扎着。他们穿过纵横的胡同,穿过气派的钟鼓楼,在清晨的薄雾里抵达故宫朱红色的大门前。
 
宫门一道道地打开,鎏金的门钉点亮了寂静的宫殿。
 
八十年代的故宫远没有如今这么多游客。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只是远远地观望着这座气派的宫殿,隔着朱红的高墙,隔着流淌的金水河,就好像几千年来的百姓那样,即使里面早已没了帝王。但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喜欢参观这里,只太和殿门前的两只石狮就能谋杀他们几十张胶卷。
 
邵雪总喜欢问:“素年哥,他们是哪来的啊?”
 
郑素年那时也才是个小学生,看见金头发的就说美国,看见红头发的就说俄国。直到后来,邵雪也学了英文课,抱着小书包跑到高大的外国友人前大声问:“Hello, nice to meet you. Where are you from?”
 
外国友人惊讶万分,粉雕玉琢的东方小娃娃,扎了个冲天的羊角辫,奶声奶气地说着他们的语言。一个英俊的外国男人蹲下身和邵雪平视,对待她的样子就像对待一位与他平等的女士:“We come from Denmark.”
 
邵雪才学英文不久,背下的国家名字一只手就能数完,遑论丹麦这样甚少提及的北欧小国。但她喜欢这男人对她的方式,于是就冲他灿烂地一笑,笑得很像年画里那种抱鱼的娃娃。
 
也就是从那时起,邵雪开始期待外面的世界。
 
她和素年爬到故宫最高的地方看落日。落日如火,烧红了暮色中的北京城。她的目光穿过太和殿三万平方米的广场,穿过偌大的北京,落在了一个郑素年根本看不见的地方。
 
“素年哥,你说那边是什么啊?”
 
“是海吧。”
 
“那海那边呢?”
 
郑素年轻轻摇了摇头。那是他的父辈没有去过的地方,他或许也不会抵达。邵雪喜欢看远处,他却喜欢盯着一个地方,看到很深很深。
 
他去找瓷器组的师傅玩,师傅给了他一个从潘家园买来的烟鼻壶。民国破落人家的旧玩意,坏得没什么修的价值,纯粹图个彩绘好看。他当个宝贝似的带回家里,一点点地把缺口补好,拿父亲的颜料调出相当的颜色,修得和新的无异。
 
他拿去给瓷器师傅看,老人戴着眼镜细细检查,竟看不出什么破绽。
 
他又把烟鼻壶下面的小字指给师傅。匠人的名字刻在底部,很好听,像个读书人。他说:“民国里有文化的人,怎么会去做工匠呢?”
 
他又说:“所以这烟鼻壶,不是工匠做的。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做了送给心上人的。那年头好人家的女孩不用这个,他喜欢的是个风尘女子。”

【三】

长大的邵雪回忆起自己的童年,似乎总是冬天。雪太大的时候,故宫会暂停参观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太和殿门前的积雪里,看见雪地上有麻雀蹦跳留下的脚印。没人的时候,故宫的动物会格外活跃,喜鹊落在离人不远不近的地方,侧着脑袋观察着这些它眼中的庞然大物。

看门的大爷拿一把长长的竹扫把,“哗啦——”一声,打破了这穿越时空的寂静。

邵雪这才反应过来,端着饭盒,急匆匆地跑向父亲的办公室。

人在故宫待久了,会逐渐和这千年如一的场所融为一体。现在的邵华看起来和十三年前没什么不同,现在的修复室也和十三年前没什么不同。要不是邵雪莽莽撞撞地跑进去,这工笔画似的场景大概一直也不会变。

“爸,妈给你熬的汤。”她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撂,一股炖了半个下午的排骨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修复室。

隔壁的郑叔叔有些心酸地扒拉着自己刚从食堂打的员工盒饭。

邵华笑话自己的同事:“晋宁不给你做饭啊?”

郑叔叔苦笑:“我们家晋宁是领导,我回去得给她做饭,哪敢要排骨汤啊!”

晋宁是郑素年的妈妈,正黄旗后裔,家底雄厚,年纪轻轻就远赴意大利学文物修复。那时候谈恋爱尚还讲究门当户对,这段爱情两家都不看好,于情于理都走不下去。

但晋宁这种女孩从来就不一般,年轻的时候可以远渡重洋,爱上一个人也可以做出居家贤妻的模样。她放弃了去意大利博物馆工作的机会,在故宫研习古画修复,一做就是十多年。

邵雪喜欢晋阿姨,她和别的阿姨不一样,不穿剪裁粗糙的工衣工裤,自己设计出样子,拿到裁缝店做,一条淡蓝色的长裙火遍了女职工宿舍。她也不像邵雪的妈妈总逼着孩子学习,她有个大箱子,沉甸甸的,里面都是外国小说。邵雪隔三岔五去翻着看,看那些远方的人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恋爱,怎么跳舞。

在从没出过北京城的邵雪眼里,晋阿姨就是远方的世界。

她喜欢郑素年,也喜欢晋阿姨。学校放假的时候,她成天不着家,一头扎进晋阿姨的书箱。

她妈妈有时候被气得骂她:“你就住在晋阿姨家算了,我还少做一个人的饭。”

她不甘示弱:“素年哥哥会给我做。”

邵爸爸最烦听妻女吵架,大手一挥做出总结:“那你嫁过去得了。”

女儿的脸突然就红了,摔门进了自己的卧室。

郑素年是会做饭的。他们家晋阿姨地位最高,十指不沾阳春水,柴米油盐都是丈夫、儿子的工作。邵雪和晋阿姨缩在书房里说心事,厨房里锅碗瓢盆哗哗作响,透着一股烟火人家的气息。

她说新来的英语老师很帅气,喇叭裤、长衬衣,弹得一手好吉他。她说学不好数学,下次再不及格就要叫家长。她说同学新买的裙子很好看,她也想要,妈妈却嫌她不想学习,只想打扮……

晋阿姨笑笑:“她买的裙子能多好看,我不信。”

邵雪起劲地向她描述:“白色的料子,上面有波浪的条纹……”怎么说都是小儿科的形容词。

晋宁抿嘴笑着打开家里厚重的楠木衣柜,从最里面拿出个包裹。包裹轻得像是裹了朵云,她一抖,抖出两件旗袍。

两件颜色不一样,但都是手工盘扣、双绲边,领子上绣着金线。邵雪不懂绸,只觉得这衣服摸上去通体舒畅,像是累极了的人躺进了一团凉丝丝的棉花里。

晋宁比画了几下,把紫色那件递到邵雪手里:“这件蓝的你大了能穿。先换这件,出来让我瞧瞧。”

那时邵雪的身体已经开始悄悄地拔节,少女柔软的曲线还不算明显,被宽大的工衣裤遮得一干二净。这旗袍大约也是晋宁以前穿过的,带着一股搁久了的少女香气。合身的剪裁让邵雪不自觉地把头抬起来,丝绸的凉意划过胸、腰和腿侧,她感觉整个人莫名挺拔了三分。

她怯生生地推开了门。

郑素年正拿着暖壶倒水,抬眼便是一愣,这爬墙摸鱼的小丫头,怎么忽地就像个女人了?他看得发愣,晋宁在一旁笑吟吟的,不说话。开水溢出杯子,流下桌面,烫得他一声痛呼。

邵雪赶忙给他拿了药。他一边忍着疼一边看着她,心想:这个小丫头片子,怎么突然就长大了?

【四】

晋阿姨是在邵雪初二那年查出病的。

那阵子馆里忙着准备一场文物修复展,晋阿姨连着一周没休息好,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她也没声张,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医院,查了整整一天,拿到一份乳腺癌确诊的病历单。

她细细地想,自己的小姨就是得了这个病去世的,自己的姥姥当年似乎也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。家族遗传病,这回落到了她头上。

乳腺癌前期没有征兆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她病情恶化得很快,本就是个偏瘦的人儿,不过一个月就瘦到了八十斤。长时间的昏迷后,她偶尔也会突然惊醒,像个小孩一样怯生生地和素年说:“我想吃豌豆黄。”

晚秋的夜冰凉彻骨,他只穿着一层单衣跑了三条街,终于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店面。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,晋阿姨却又沉沉睡去了。

那年的素年,十七岁。他逃了大部分的课,日日守在晋阿姨身边,只盼着她每天那十几分钟清醒的时间。

邵雪也会来,她从那时起便开始厌恶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惨淡的白色,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么漂亮的晋阿姨掉光了头发,眼窝凹陷,整个人仿佛是架白骨。她那么喜欢的素年哥哥,一向沉稳温和的素年哥哥,在那段日子变得暴躁易怒,蜷曲着身体,仿佛惊弓之鸟。

晋阿姨有段时间身体好了一点,能说话,也能吃些东西。她把邵雪叫过去,一点一点讲着自己那些从少女时代就保存的东西:“那箱子书,都留给你。”她慢慢地说,眼底有托付后事的意味,“你喜欢走得远远的,就走得远远的,我早就看这北京城困不住你。那些衣服、裙子也留给你,好好的东西,素年用不着,总不能就这么丢了。还有啊……”

她大哭,扑到晋阿姨身上,眼泪染湿了晋阿姨的病号服。

“我不要,我都不要。阿姨,你快好起来,那些书我要和你一起看。”

晋宁也湿了眼眶,她轻轻地拍着邵雪的后背,安慰似的说:“好啊,好,等阿姨好起来,我们一起看。”

晋阿姨去世时,是拣尽寒枝的冬天。

出殡的地点是在八宝山。她的父母早已去世,家族里有闻讯而来的后辈,对着灵堂深深一拜。素年穿一身黑衣,跪青了膝盖也不愿起来。

邵雪跪在一边。她不是亲人,无须戴孝,可脸上的悲哀一点也不比他人少。

那么好的晋阿姨,穿着漂亮的蓝裙子,在外文书上写着批注的晋阿姨,怎能一转眼就永远地离开了?

她终归还是年龄太小,哽咽着问郑素年:“素年哥,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不会变?”

郑素年没有回答。

他消沉了半年有余。那段时间,整个故宫都是静悄悄的。有时候有人经过西三院,会看见一个少年消瘦的背影,背影的主人静静地坐在古老的院落里,抬头看着被古树遮掩的天空。

后来,有个老人看不下去,走进那院子拍了拍素年的肩膀。他把素年带进了晋宁生前修复古画的院子,给了他一个卷轴。

泛黄的纸慢慢铺展开,是幅泼墨的山水画,画上是嶙峋的山,曲折的水,柔软的云烟。

老人说:“这是晋宁生前补过的图。”

他喜欢古物,修修补补,却从未认真看过母亲的本行。这幅图先前一定破损得很严重,但他妈妈补得很好,如果不凑近细看,根本看不出那些褶皱和拼接。

好一幅山水图啊!起笔果断,落笔缠绵,画家的心里藏了万水千山。晋宁修得也好,接笔看不出痕迹,走笔之间有着不输百年前那位画者的辽阔心胸。

老人说:“人总是要走的,或早或晚。文物没有生命,但当你为她倾注了心血,人就和东西融成了一体。人来这世间走一遭,留下些什么,总是好的。只要东西还在,人也还在。”

他又说:“年轻人,要往前看。痛痛快快哭一场,替你妈妈好好活着。”

郑素年恍惚了半年的世界里,下了一场瓢泼大雨。

他的退学手续办得很快。他收拾书包回家的那个下午,邵雪站在学校门口等他。

他说:“他们都不想让我退学。”

邵雪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又说:“可是我想去补那些画。我妈没做完的事,我想帮她。”

邵雪又点点头:“你觉得对的事,去做就好了。”

他压抑了一天的心情,忽然就变得好起来。学校旁边种了一排白桦树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邵雪的头发上,映得发色变得金黄。

她的头发又厚又多,被风吹得飞起来。发丝扫过素年的脸,他拢拢她的头发说:“该剪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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